寫一幅文畫

自幼已知雙手很笨拙,沒可能畫到動人的畫。但我和別人一樣,喜愛美的東西,也喜愛創造出感人之物,所以盼望能好好運用文字,相信白紙黑字也能描出彩色。

文字本身很可愛。「可愛」除了因為美麗,許多時候是由於古怪。世上有無數的奇文,往往令人憤怒發笑哀傷若有所感,緒如此類的,無不帶有怪異色彩。很多人,或者只是我身邊的人,也是不一致的,他們拒絕成為異類,抗拒異族,卻在不在意時因接觸到稀奇東西而高興:君不見陶傑的文章,古靈精怪,某些人讀之,就暗暗自喜以為墨水又多了。(當然,我的意思不是陶傑不值得讀,也不是認為讀陶傑的文章以增識見有任何問題;反而我頗欣賞他的文筆,除了吸濕力強外,其描繪能力實是細膩非常。)然而,不一定要成文成章,單單幾個字也可以湊得「可愛」,如同玩積木,用積木砌出香港固然是匪夷所思,但就算是小小的積木公厠,也可以相當幽默。小時候我喜歡翻閱字典,看看那個字與這字能合成什麼效果,那一個單字又為何有這般無聊的意思﹣﹣積木遊戲,哪有男孩不愛?

但我不甘只能操控數顆文字。就算天生只有玩積木的能耐,我也幻想能併出一個小鎮,而非只是路邊頑石。

我知道玩遊戲玩得好就要下苦功,畫畫如是,文字如是。文字的苦功,除了閱讀,還有寫作和識見。

藝術品的題材多得不能盡數,但每一題材,文字總能涉獵。因此之故,文字的苦功有很多種,也很嚴酷:我沒見過一個童話家純粹只讀童話、只接觸兒童,有名如豐子愷,也不只是一個「童話專家」。一向相信,要在某一領域有所作為,必須於其他相關方面有所見聞,方能深化寫出來的東西;否則便如井底蛙,永遠不能接觸天外天。如今問題是,要寫好一幅文畫,必要下苦功;而要下好苦功,必要在多方面的下。閱讀和寫作練習,總可說是謀事在人,識見這一回事,則成事在天。

成事在天,是因為識見的成事在於際遇。青澀的時候曾以為自己見識已夠多,不用一年則發現自己幼稚萬分。幼稚,乃因為識見根本不多,亦因為識見不會有「夠」的一天。所以,每每有人問我將來(即是一年後)打算怎樣,我便回應當然我想繼續我的學業,磨好我的筆墨,要是不能,我就是要出去亂哄亂闖,不要打死一份政府工。外面五光十色,我想要看看彩虹,再看看世界如何將顔色折射、混合、歪曲、滅絕。光譜這麼廣,我不想我的畫中只有寂寞的暗色,或是天真的彩色:我的理想從不是閉門造車,而是和他人心靈和諧共振。共振需要與他人一致的色彩頻率,盼能拿著一塊有風霜也有情感的調色板,冷色從風霜融解出,再在情感沾沾暖色,寫入人的心靈。

現在的我,空有一塊四方形的小學生調色板,四顧學習大師的作品,胡亂的畫著。畫中,也許那個笑話不夠圓,顔色卻調得不錯,因為有一點林語堂的紅和麥兜的粉紅;構圖不夠清晰,但也有點透視效果,多得對羅素、休謨、余光中的一份執著,還模仿了李天命、林振強的梳理手法;描繪得不夠深刻嘛,幸好色彩有點張愛玲,加上白先勇和黃霑,不算很差。原創的部分呢?我不告訴你,因為文字如其他藝術一樣,從來著重觀者體會,也許有也許無,是我的能力,但也是你的感受。

或者這只是一個少年的幻想:滿屋作品,卻沒有一幅能登大雅之堂的故事,雖是傷感,也不罕見。幸好,小學時我學會了一個很用得著的評語﹣﹣「好有心機」,最少,若果這些畫真的那樣劣質,都有一點點「心機」,而沒有機心。

很怕與別人比較,因為我沒有什麼,我不是什麼音樂數學天才,也沒有固定的收入。這一刻還好,因無論塗得好不好,我也有一點點色彩。

這是一點黑色,意在完了這幅畫。

Wednesday, September 1, 2010   ()